命运的裁决（一）芙罗兰的囚徒（上半部分）
“火！……”
“还是火！……”
“四周全是火！……”
“烧结的土地炽烤着双脚……只能更快的跑……”
“不断有烧结的土地裂开……就在刚刚落脚的地方……橙色的岩浆翻涌上来……燃成新的火……”
“快！……再快一点！……头发已经焦了……皮肤要裂开了……整个人都要烧着了……”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我到底在哪？……”
“无边无际的黑暗……看不到天空……四周只有滚烫的岩石和一洼洼蠕动的岩浆……喷薄的火焰……照亮的……仅仅是……更远的……黑暗……”
“……”
“怎么？……怎么是这里？……怎么又是这里！……怎么又是这堆焦黑的石头？……怎么还是这半张默然的脸？……巨大的脸……死气沉沉的脸……”
“难道我一直……在……转圈？……”
“我已经跑不动了……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难道依然还是……徒劳！？……”
“那就来吧……”
“做个最后的了断！……”
“我知道……转过身……就能看到……你！……”
“你……一直……在那里……”
“看我……挣扎……无望的挣扎……”
“来吧！……”
“让我看清……你到底是谁……”
“……”
“什么？……竟然……”
“……”
我想我是从地上弹起来的，“那是什么？我看到了什么？那到底是什么？”
我拼命的想，拼命的回忆，到底是什么这样刺激着我的神经？清晰又模糊！
清晰的只是那种惊骇，而模糊的依然模糊。
“又是这个该死的梦！”一阵冷风扫过，我发觉浑身上下湿了个透，是汗。
我早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这个梦惊醒。同样的梦，同样的惊骇，分毫不差！
从我有记忆以来，它就这样如影随形，折磨着我的神经，就像是身上的一个伤疤，挥之不去。
只是，最近来的太频繁了，几乎夜夜光顾，总像是要告诉我什么，又不肯轻易给我答案。
“你到底要怎样？”
天已经泛白，塞班老爹的狗照例在村口土丘上叫早，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我站起身，直了直腰，抖了抖身上那些拇指粗的铁链子。十年了，我早已经熟悉了这鬼东西带来的羁绊。不过，一会儿塞班老爹就会把它取下来，我得干活了。
自从流经村子的唯一一条河“瓦姆基”干涸以来，村里人再也不能依赖涌动的河水推动磨盘，于是村里最大的磨坊就交给我了。当然，这并不是说磨坊属于我了，我仅仅是在这里干活，推磨，一刻不停的推。
“艾尔曼！”
这是塞班老爹在叫我，这是我的名字，也几乎是被这个村里人遗忘的名字。他们现在只叫我——“瓦苏里”——肮脏而卑贱的家伙！难道就因为我青灰色的皮肤？和“精灵样的耳朵”？尽管我并不知道精灵到底是什么模样，他们的耳朵是不是也像我这样，横着探出头颅，像一对伸展起来的小翅膀。
“那是你今天要做完的。”塞班老爹指了指谷场上那个五米多高的粟谷垛，“夸尔后天的婚礼要用。做不完的话，……”
“我知道，米卢达会得不到冬天的酥油。”我冷冷的回答。可怜的米卢达，我的妈妈。老图鲁尔懂得如何利用我的弱点让我乖乖就范。他早就学会了不再浪费气力对我加以刑罚，而是转而逼迫可怜的米卢达。
塞班老爹缓缓的把捆住我手脚的铁链一圈圈解下来，慢慢的绕在另一端的铁绞盘上，再把磨盘上一条更长的铁链不紧不慢的解下来，把另外一端牢牢扣在我腰间的铁箍上。“去吧！”塞班老爹默默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说老实话，我真欣赏他这副不慌不忙的从容劲儿，这么多年，村里人中只有他肯靠我这么近，还能没有闪失的做好自己手里的事。他信任我，所以我没给他添过乱子。他不像瑟伦姆那帮人，会一刻不停的紧盯着我。他从不把我当作一个囚徒，从他开始看管我，我的日子过的好多了，身上也没再添新的伤疤。
伤疤，我能清楚的叫出我身上每一条疤痕的名字：瑟伦姆、约根、夸尔、老史……，也是赐给我这些永恒痕迹的家伙的名字，我一一记得。伤痕背在身上，仇恨烙在心里！
铁链并不是真正的禁锢，最多算是一种限制。在塞班老爹看管我之前，我曾经不止一次的弄断过这些讨厌的铁链，仅仅是弄断，我不能彻底的挣脱。为的只是让老图鲁尔惩罚那些粗暴的看守，这是我对他们最好的报复与嘲弄。
真正囚禁我的，其实是一个诅咒！
“……如果你挣脱铁链的束缚……那么你所受过的所有痛苦……将十倍的转加给你心爱的人！”
那个黑袍祭祀的诅咒！
巴拉班的诅咒！
无比恶毒的诅咒！
所以，我不能逃，不能离开被铁链圈住的这10米空间。因为米卢达，也因为露娜。
磨盘下有没有东西我并不在乎，我也并不关心这劳动是不是所谓的徒劳，这是我唯一的宣泄！十年了，这个笨重的刚石家伙帮我把身上无穷无尽的愤怒源源不断的倾泄出来，否则的话，我会发疯！会崩溃！气力的不断消耗可以让我集中精力在肢体上，可以减轻心灵上的痛苦，可以暂时忘却那些仇恨和不公。
时间，世间最公平而又最无情的裁决者！十年的时间，它可以让你慢慢接受这样周而复始的、卑贱的、无望的生活。是的，我接受，但我永远不驯服！
可问题是我到底做错过什么？我做过什么让这个村里人憎恨、厌烦、哪怕仅仅是不满的事？
就因为那个黑袍祭祀！
该死的巴拉班！
该死的预言！
十年前那该死的庆典！
……
阳光和煦的照耀着这片谷地平原，秋后湛蓝的天空把整个芙罗兰村庄掩映得像倒映在清澈的湖里，一阵阵微风抚过整片金黄色的粟谷田，带来成熟粟谷的香气，翠绿的山坡已经被白色缀满，那是白色的音律花在开。
白色音律花开满山坡的时候，她就该回来了，我的露娜。
“艾儿曼，你在那儿发什么呆？”狄拉尔在远处大声的喊，见我没反应，气喘吁吁的跑过来。
“伙计……你……楞了半天了……给我揍……揍……那家伙……”
“嘿嘿，又找帮手吗？”霍恩得意的叫着，远远的晃着手里的木剑，一步一晃的朝这边走。
这是我最要好的2个伙伴，猎人塞班老爹的小儿子狄拉尔——一个做梦都想当个神箭手的家伙，农夫波特的儿子霍恩——精力过剩的好斗的家伙。
我拍拍屁股从地上站起来，阳光穿过头顶的树冠照在脸上，有些晃眼。“算了吧狄拉尔，你到底要试多少次才算死心？”
“这不公平！我现在还不能用长弓，我可以一箭就解决掉一头黑狼！这东西不是我该用的。” 狄拉尔扔掉手里的木剑，一屁股坐在地上。
“哼，这要是真正的长刀，你早就死掉无数次了。”霍恩不屑的撇撇嘴，“就算是等到20岁，我也比你早一年拿上真正的武器，嘿嘿。”
“是啊，20岁，还有18个月，我就能领到属于我的长剑了。还有……”我喃喃的说。
“别罗嗦了，艾尔曼”霍恩退出树荫，“今天我要扛到第三剑！”
“你扛到第三剑，我就帮你抓满100只胡蜂！”
“好，这可是你说的！来吧！” 霍恩摆好了架势，紧紧盯住我握着木剑的右手。
“得了吧，还是你先来吧。”
“嘿嘿，你可别后悔！”霍恩噌的窜了过来，木剑狠狠的刺向我的胸膛。
说归说，动起手来，霍恩这家伙还真是动真格的。我得承认这小子最近进步的真快，动作麻利多了，下手也准多了。不过跟我比起来，他还是差的不少。
这点我只能说是差在天赋上。
“一……二……三……四……嘿！你这家伙在搞什么？已经第五剑了！！！” 狄拉尔大喊大叫起来！
“我今天要撂倒你！” 霍恩显然并不满足于仅仅能多扛我几剑。
“呵呵，这是第几剑了？”我的木剑已经搭上霍恩的肩膀。
“第十一剑！” 狄拉尔尖叫着，“你今天这是怎么了？神不守舍啊！醒醒吧！”
是的，我得承认，今天心思压根就不在这里。
……露娜……她现在该过了“荣耀”桥了吧……
“总有一天我能击败你！今天只是个开始，等着瞧吧，艾尔曼！”霍恩喘着粗气嚷嚷着。
“呵呵，也好。”我随声附和着。
我知道，到不了天黑，整个村子的少男少女们都会知道霍恩的这次胜利。兴许卫队长瑟伦姆会因为这事重新考虑新一批年轻卫队的人选顺序。管他呢，我只在意露娜，我真想她，真想见到她，现在！
“这家伙着魔了，露娜会知道的。”狄拉尔拖着木剑悻悻的往村里走，嘴里嘟囔着。
尽管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我和霍恩都清楚的听到。
提到露娜，霍恩的脸色黯淡了下来。是的，露娜是这个村里最美丽的女孩，差不多所有男孩子都梦想着娶到她。她是男孩子们共同的梦、她也是女孩子们通用的“情敌”，她更是这个村子的骄傲。因为她被亚丁城的大先知冬克尔选中作为未来的祭祀人选，同时被送到迪恩城进修神学宗义，这可是自打有芙罗兰村庄以来的头一次。而今天，应该是她回村主持丰收庆典的日子。三年了，她已经有这个资格，可以独自主持祭典典礼了，当然，这一切要在迪恩城的绿衣祭祀的监护下完成。
“别忘了那100只胡蜂，你答应过的。”霍恩紧走两步去追狄拉尔了。
“我也该回去帮米卢达了。”我努力压了压心里的激动，多做点事，时间兴许会过的快些。
上午的自由修炼就在这样的些许不快和满怀期待中结束，狄拉尔要回家帮他爸爸塞班老爹收拾打来的猎物，准备今晚庆典的丰盛晚宴；霍恩要给村里的工匠们帮忙修补典礼的祭台；而我也要帮母亲米卢达把那些她亲手织好的精美织物挂到庆典广场上的每一个角落。
露娜，我们就快要见面了！
我已经三年没有见到过她了，我的心上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